楔子

帶著孩子寫白金婚、鑽石婚徵文時,腦海裡一直浮現外婆的身影--單薄而蒼白,站在那個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庄頭。

我的外婆,身手俐落,年輕時,常挑著板擔四處賣菜,一刻也閒不下來,她渾身充滿活力,唯一靜默的是唇舌。

最初,想藉這篇文章,懷念已在天上的外婆,沒想到幸運的獲獎了,讓我愈發想念外婆。

 

伊,靜靜佇立在庄頭。微曲的身子,一襲花布衫,隨著風蓬蓬的拍動,拍下風的腳印,一道又一道留在伊的臉上。

「阿嬤,我們回來了。這麼冷,怎麼站在這裡?」

「……」伊笑著,不語。

「走!進去吧!」

「等一下,等一下,就進去。」伊,望向大榕樹,目光停留在庄外的道路。

伊是我的外婆,伊從不說為什麼站在那兒,只是揮揮手示意,要我們趕快行入蜿蜒的后庄小巷。巷子的兩旁都是土牆房子,灰白的土磚將時空凝結在五、六十年前;直至庄尾,唯一一座紅牆黑瓦的磚造四合院,將光陰拉至五零年代,那是外公外婆一生的心血。

才剛踏入院子,噗噗噗的摩托車聲隨後響起,外公載著外婆進來了。

外婆好靜、討厭吵鬧,鬢間常插著後院種的鵝黃色含笑;外公熱情、好客,是連著五屆的老鄰長,澆灌著前庭火紅的朱槿,兩人總是以各自的旋律轉著。外婆的背影穿梭在廚房與菜園子間,而外公的笑顏落在客廳的竹藤椅上,陪著訪客泡茶聊天。我們回去時,媽媽和阿姨隨著外婆的腳步,蔓延在一大片不語的綠意中,只有風聲襲起陣陣綠波;而爸爸與姨丈跟著外公吆喝著舉杯論天下,拍著桌、挑著眉,談笑聲環著樑繞。我們這群孩子串在兩個陣營間,時而安靜如處子,時而活蹦如脫兔。

吃飯了,外公領軍飛沫暢談,而外婆扒沒幾口飯就說飽了,離席而去,外公外婆從未在餐桌上並肩而坐,就連在客廳,外婆也習慣沈默的坐著小板凳望著庭院,而外公招呼我們喝老人茶、問著我們學校功課,如果有前三名立刻笑呵呵的從口袋裡掏出百元大鈔,外公在我們心中是發禮物的聖誕老公公!但過年時卻是聖誕老婆婆出馬,外婆捧著一大疊的紅包,邊唱名邊發放,這一刻改換外公不吭聲的喝著老人茶,等到「人手一袋」後再叫著「來喔!過年就是要剝花生賀長壽。」外婆呢?維持著不愛喝茶、不愛吃花生的老習慣,無聲響的離開。

外公外婆哼唱著不同步調的小曲生活在同個屋簷下,兩顆星球各自旋轉,就連入夜後也有不同的軌道。小時候曾好奇的問媽媽為什麼外公外婆沒有睡在同一個房間呢?媽媽說以前是為了照顧孩子們,後來習慣了,就不再改變。兩個老人家微妙的保持了一段距離,不曾見過伊兩人抬槓,更別說是鬥嘴了,伊兩人簡直是相敬如「冰」。

歲月流走,也帶走了外婆的記憶,這幾年外婆愈來愈記不得人、記不得事,忘了自己是不是吃飯?也忘了爐火上的功夫,還曾一口氣買了六隻雞,外公忙著在後頭收拾,退了五隻。問伊買那麼多做什麼?伊一臉理直氣壯:「哪有?明明只買一隻。」伊,闖下的麻煩事一樁又一樁,漸漸的,外公隨著伊的步伐走,彷若月亮繞著地球、守護著地球。

日復一日,脫離軌道的星球,成了流星流浪,唯一的規律在傍晚。我們不禁懷疑伊身上是不是裝了定時裝置?五點一到,緩緩步向庄頭,站在庄頭,不管我們怎麼呼喊,伊就是不動,連外公走去喚伊也徒勞無功。等著、候著、守著,非得聽見外公的老爺摩托車噗噗響起時,伊才笑了,才乖乖的坐上後座。

只有那一刻,伊兩人緊緊的共乘小舟,順著狹小老巷,緩緩的划行在歲月河。這一划就是五十多個寒暑、一萬八千多個日出日落,從年輕到年老、從腳踏車到摩托車,不變的是伊——堅定地守在伊的男人背後。

(「2009台中市白金婚、鑽石婚、金婚紀念徵文比賽」青壯組第一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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